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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章


厚重的木门被沈清瑶甩得震天响,两扇破旧的门板在门框上抖了半晌,终于缓缓停住。

后罩房里重归寂静。

屋角潮湿的墙皮剥落了大半,散发着一股经年不散的霉味。

沈微芜依旧半跪在床榻前,双手撑在地上。

下巴上被指甲掐破的皮肉**辣地疼,但那一阵阵隐秘的坠痛,这丁点皮肉伤反倒算不得什么了。

她缓了一口气,慢慢挪动膝盖,蹲下身去收拾地上的狼藉。

摔碎的青瓷小盒四分五裂,青灰色的药膏混着地面的灰土,已经污秽得不成样子。

沈微芜神色平静,用一方旧帕子将地上的碎瓷片一片片拾起,连带着那些沾了泥沙的药膏,仔细包好,塞进床底最深处的夹缝里。

在沈家的这些年,她早就学会了一件事——任何多余的情绪,都是要命的累赘。

沈清瑶绝非善类,一旦等她坐稳了摄政王妃的位置,或者等萧玦彻底打消疑虑,自己这个唯一的知**,便只有死路一条。

至于什么五百两银子、脱籍文书的承诺,不过是吊在驴子眼前的空把戏。

她得靠自己逃。

沈微芜抬手捂住领口,隔着粗糙的棉布,摸到了那半截白玉断簪坚硬的棱角。

只要能熬到下个月王府庄子上的管事婆子出府采买,只要攒够路费,拿到自己的身契……

正想着,门外忽然传来翠喜尖利的催促声:"微芜!死在屋里头绣花了不成?王妃要往外院书房送参汤,还不滚出来抬食盒!"

沈微芜眼底的波澜瞬间隐去。

她站起身,将凌乱的鬓发别到耳后,高高的衣领又往上扯了扯,遮严了脖颈间的斑驳痕迹。

"来了。"

沈微芜应了一声,快步推门走了出去。

傍晚的长风带着刺骨的寒意,将庭院里的枯叶卷得满地乱滚。

沈清瑶换了一身海棠花襦裙,外罩一件雪白狐裘短氅,鬓边斜插着两支赤金步摇,显得贵气逼人。

她手里捧着小巧的镂空暖炉,正蹙着眉站在穿堂前,脸上的阴鸷早已被一副温婉大度的贤妻模样取代。

见沈微芜低眉顺眼地走过来,沈清瑶眼底闪过一丝嫌恶,冷声吩咐:"端稳了,要是洒出一滴,仔细你的皮。"

沈微芜垂着头,从粗使婆子手里接过那个沉甸甸的紫檀描金双层食盒。

"是。"

一行人穿过垂花门,沿着青石甬道一路往外院走去。

摄政王府的外院与内宅截然不同,越往书房走,巡视的玄甲卫便越发密集。

沉重的铁甲在走动间碰撞出冰冷的金属脆响,每隔十步便立着一名按刀而立的亲兵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肃杀的沉寂。

沈清瑶虽然强作镇定,但踩着绣鞋的脚步明显有些发飘,显然对这满院的刀光剑影极度畏惧。

到了凌霄阁前,墨羽按刀迎了上来,躬身行礼:"属下参见王妃。"

沈清瑶停下脚步,微微昂起下巴,"王爷可在里头?本宫亲手炖了紫参乌鸡汤,特来给王爷补补身子。"

墨羽目光在沈清瑶身后的几个侍女身上飞快掠过,最后在端着沉重食盒的沈微芜身上停顿了半息。

"王爷正在批阅军报,王妃请随属下入内。"

雕花厚门被亲兵推开,一股混着松烟墨与铁血气息的冷香瞬间扑面而来。

宽敞高阔的书房里,两侧并排立着两人高的重甲长戟,案头堆叠的公文高逾数尺。

萧玦坐在宽大的书案后,身上只穿了一件石青色窄袖骑装,领口敞开些许,手里握着笔。

听见脚步声,他并未抬头,只冷淡地吐出两个字:"何事?"

沈清瑶深吸一口气,脸上绽开最得体的柔弱笑意,迈着细碎的步子走上前去。

"妾身见王爷连日操劳国事,特意炖了参汤送来,"沈清瑶柔声细语地开口,"王爷趁热喝一口吧。"

萧玦手里的笔没有停,墨迹在宣纸上划下一道凌厉的横折。

"放下吧。"

男人的态度冷漠得像是一块捂不热的玄冰。

沈清瑶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,但为了试探虚实,她硬着头皮朝后招了招手:"微芜,还不快呈上来。"

沈微芜心头微微一沉。

她没有抬头,双手稳稳端着紫檀木食盒,低眉顺眼地走上前,在书案三步之外跪了下来。

沈微芜咬紧后槽牙,面色没有半分改变,动作利落地揭开食盒盖子,将里面温热的瓷碗端出来。

碗沿微微晃动,那一缕极淡的、清冷的草木香气,混杂在浓烈的鸡汤药香之中,无声无息地散开。

原本专注盯着公文的萧玦,笔尖猛地一顿。

一滴浓黑的朱墨,在平整的宣纸上无声地晕染开来。

萧玦缓缓抬起头。

跪在案前的婢女把头垂得很低,脊背弓成一个顺从的弧度,露出后颈上方一截泛着冷白的细腻皮肤。

而在那截纤细的脖颈旁,耳垂小巧得如同一颗初生的嫩玉,耳骨后方隐隐透着一点暗红的淤痕。

那是昨夜被重重咬过的地方。

萧玦的深眸骤然眯紧,眼底翻涌起骇人的墨色。

沈清瑶完全没有察觉到男人神色的异样,只当萧玦是在看自己,便大着胆子走上前,伸手去端那碗汤。

"王爷,妾身伺候您用汤……"

她一边说着,一边伸出那只戴着翡翠指甲套的手,作势去搭萧玦肩头。

萧玦身形微侧,轻而易举地避开了她的碰触,嗓音冷如碎冰:"书房重地,莫再涂抹了胭脂粉气进来。"

沈清瑶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中。

"是妾身失虑了……"

沈清瑶咬着嘴唇,眼底掠过一丝怨毒,转头便将怒火撒向了地上的侍女,"没规矩的东西,端个汤也慢吞吞的,还不快奉给王爷!"

沈微芜双手举起玉碗,稳稳递到书案前方,"王爷请用。"

萧玦放下狼毫,身躯微微前倾。

男人高大挺拔的身形带着极具侵略性的阴影,瞬间将沈微芜整个人笼罩其中。

"抬起头来。"

萧玦开口,声音低沉而沙哑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。

沈微芜心口剧烈一跳,掌心几乎要将滚烫的瓷碗捏碎。

她不得不依言缓缓抬起头。

那双清澈如秋水般的眸子撞进萧玦深不见底的瞳孔里。

萧玦的视线却顺着她的下颌一路向下,定格在她严严实实掩在旧布衣领下的咽喉处。

男人的大掌突然伸了过来,并未去接汤碗,而是直接覆在了沈微芜冰凉纤细的手指上。

粗粝的指茧擦过女子的手背,滚烫的温度如同烙铁。

沈微芜浑身一颤,险些握不住手中的瓷碗。

站在一旁的沈清瑶瞳孔骤缩,整个人几乎要失声尖叫出来:"王爷?!"

萧玦却连眼角的余光都没分给沈清瑶半点。

他扣着沈微芜的手指,感受着女子指尖细微的轻颤,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玩味的弧度:"手抖什么?

王妃身边这位妹妹……似乎比王妃更懂得如何侍奉人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