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家果园里用了五年的抽水机井,被县环保局连夜填平封死。
罚单足足开了两万,理由是未经批准私自抽取地下水。
递交举报信的,是我家对门刚拿到农业大学博士学位的
刘子轩。
交完钱那天,我爸看着干枯的果树,一整天滴水未进。
我妈一边抹泪一边骂:
“前几年大旱,他家十亩桃园用的全是我家井里的水,没收过一分电费!”
今年夏天又遇伏旱,刘家的桃子眼看就要渴死在树上,刘父拎着两条烟找上门。
“老陈,你家后院那口老水窖,能不能先抽点水应应急......”
我爸把烟扔回他怀里,反手关上大门:
“抽不了,保护地下水,人人有责。”
......
“老陈,你这就没意思了,咱们两家好歹是对门。”
隔着铁皮大门,刘父的声音传了进来。
带着点气急败坏。
还有点居高临下的指责。
我爸没理他。
他弯腰,把地上那根用来抽水的黑色橡胶管卷起来。
一圈,又一圈。
管子里残留的泥水滴在干裂的地皮上。
瞬间就没了影。
门外的刘父还在砸门。
砰,砰。
铁皮门发出空洞的声响。
“老陈,你家那水窖又没封,抽一点怎么了?”
“我家那十亩桃子要是绝收了,你负得起这责任吗?”
我听不下去了。
我走过去,一把拉开大门。
刘父的手举在半空,差点砸我脸上。
他怀里还抱着那两条红双喜。
“刘叔,你家桃子绝收,跟我们有啥关系?”
我看着他,没让路。
刘父瞪着眼睛。
“陈砚舟,大人的事,小孩少插嘴。”
“把**叫出来。”
我爸走过来。
手里还拿着那卷黑胶管。
“回去吧,老刘。”
我爸的声音很干。
像几天没喝水一样。
“我家那两万块钱的罚单,还在桌上搁着。”
“你家儿子的举报信,也还在环保局档里存着。”
“我不敢抽水。”
“我怕再罚个两万,我家这果园就得卖了。”
刘父的脸青一阵白一阵。
他把烟往地上一扔。
“老陈,你这是见死不救!”
“一码归一码,
子轩那是懂法,为了**资源着想。”
“我现在是找你借水,这是私人感情。”
我气笑了。
把举报说成懂法。
把借水说成感情。
这算盘打得,整个村都能听见。
这时候,一辆白色的轿车停在了我家门前。
车门打开。
刘
子轩下来了。
穿着白衬衫,***。
皮鞋擦得没有一点土。
跟这到处是黄泥的村子,完全是两个世界。
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边眼镜。
走过来。
看都没看地上的那两条烟。
“爸,跟他们废什么话。”
刘
子轩的声音不大。
但透着一股子冷漠。
“陈叔。”
他看着我爸。
“我爸心软,顾念旧情,才来找你们。”
“其实从科学的角度来说,你家那口破水窖里的水,重金属超标的风险极高。”
“用那种水浇灌,是在毒害土壤。”
我爸握着胶管的手,紧了紧。
手背上的青筋凸了起来。
“
刘子轩,你读了这么多年书,就学会了怎么往人身上泼脏水?”
我忍不住开口。
刘
子轩转头看向我。
眼神像在看一个没文化的野蛮人。
“陈砚舟,注意你的措辞。”
“我不是泼脏水,我是在陈述科学事实。”
“你们这种传统的粗放型农业,早该被淘汰了。”
“违规抽取浅层地下水,导致地下水漏斗区扩大,引发地表沉降。”
“这在《水法》里,是明令禁止的。”
他一口一个专业术语。
一套一套的法条。
把我爸逼得哑口无言。
我爸是个干了一辈子农活的老实人。
他懂怎么剪枝,怎么施肥。
但他不懂什么漏斗区,什么地表沉降。
他只知道。
他花钱打的井,没了。
他借出去的水,变成了刺向他的刀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
我爸突然开口。
他弯腰,捡起地上的那两条烟。
递到
刘子轩面前。
“你是博士,你懂法。”
“我们不懂。”
“所以,这烟你们拿回去。”
“这水,我们也不借。”
“免得污染了你们家的高科技土壤。”
刘
子轩没接烟。
他往后退了一步。
嫌弃地看了一眼我爸手上的泥巴。
“陈叔,你不用阴阳怪气。”
“我今天来,其实是给你们指条明路。”
他扶了扶眼镜。
“你们这果园,缺了水,肯定保不住了。”
“刚好,我的课题组需要一块废弃的土地,做干旱胁迫下的土壤修复实验。”
“你们把这片果园低价转让给我。”
“我算你们是技术入股。”
“不仅能帮你们把那两万罚款填上,以后还能每个月给你们发点生活费。”
我愣住了。
我爸也愣住了。
我见过不要脸的。
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。
把别人的井封了。
把别人的树**。
然后跳出来,要以救世主的姿态,贱买别人的心血。
“你做梦。”
我咬着牙,盯着他。
刘
子轩摊了摊手。
“陈砚舟,你别意气用事。”
“科学是无情的,市场也是无情的。”
“你们没有水权,这块地就是死地。”
“我这是在帮你们止损。”
他看着我爸。
“陈叔,你好好考虑一下。”
“明天这个时候,我再来要答复。”
“逾期不候。”
说完,他转身拉开车门。
上了车。
刘父冷哼了一声。
“老陈,敬酒不吃吃罚酒。”
“我儿子的课题是市里**的,有的是钱。”
“错过这个村,就没这个店了。”
轿车扬起一阵黄土。
开走了。
我爸站在原地。
那两条烟还拿在手里。
他看着远处那些叶子已经开始发黄的果树。
过了很久。
他把烟扔进门边的垃圾桶里。
“关门。”